Economist Nov 5th 2016

數十年間,台灣的統治者遙遙對孫逸仙,或稱孫中山,表示敬意。他是「國父」、國民黨創辦人,以及中華民國首任總統。在一個稱作「遙祭」的儀式中,台灣的統治者面向南京(在台灣西北方八百公里遠)的寢陵,貢以鮮果、焚香跟誦禱詞。

現在兩岸的關係比較好了,孫文的仰慕者可以親自朝覲。10月31日時,輪到國民黨主席洪秀柱去祭拜了。但不只是某些台灣人尊孫,孫文的紀念館也可以在香港、澳門、新加坡、檳城看到。夏威夷,這位偉大共和主義者青年時期所待過的地方,還有一座紀念公園;他曾在1896-97年遭放逐時待過倫敦,倫敦也有一塊紀念他的牆額。最令人驚訝的,是1949年將中國從國民黨手中「解放」出來的共產黨,也景仰他。

在共產黨的故事中,孫逸仙是「民主革命的先行者」。正如本週一位寢陵的訪客所說的:就像天空只有一個太陽、一個月亮,「一個國家也只會有一個國父。」在中國,中山路也許比解放路還多。這個月是孫逸仙的一百五十歲誕辰紀念,中國鑄造了一套紀念幣,包括價值三億人民幣的五元硬幣,準備流入貨幣市場。對一位非共產黨員來說,這是了不起的榮譽。共產黨視孫逸仙為革命原型。

他是個非典型英雄。他一生中的多數時間,並不是直接參與行動,而是待在國外。他協助組織的六次反清行動都以失敗作終。終結滿洲人三個世紀以來統治的觸媒,是1911年10月的武昌起義,而這件事他是在丹佛的報紙上讀到的。他在隔年初,以中國第一個共和政府領導人的名義回國,但僅是「臨時」總統。他沒有軍隊支持,無法將分裂的國家結合在一起,他說他只是幫強人袁世凱暖暖位子。新生的共和國很短命,袁世凱沒多久就為自己黃袍加身。西方強權跟日本的壓力,又加劇了中國的陰暗情況。1916年時,孫逸仙又遭放逐,這次到了日本。

無論發生甚麼事,最終孫逸仙擊敗了這個腐爛的帝國。多年來,他對中國的未來發出警報,譴責滿族及外國勢力的貪婪。極其一生,孫都努力爭取建立新共和國,想將受苦的中國,變成一現代民族國家。

他的思想幾乎沒有系統性,但他從不偏離促進中國民族團結,促進民主、改善民生等三主軸 — 他稱為「三民主義」。在反對外國剝削的同時,孫逸仙也呼籲中國人接受西方的自由和各種權利(孫逸仙救世主式的思想,也許源於他對基督教的解讀)。他表現出來的驚人國際觀,更勝於今日的中國領導人。

但孫逸仙對中國政治生活最長遠的影響,則來自完全不同的層面。20年代初期,他聽取了蘇聯顧問的意見。蘇聯贏得他的尊敬,讓中國放棄部分的領土主權宣示。他將國民組織重整,往列寧式政黨方面改造,給予他自己近乎獨裁的權力(用列寧式的說法:「民主集權主義」)。立即的影響很驚人:由國民黨、年輕共產黨跟北方軍閥的聯盟,在孫文繼承人蔣介石的帶領下,打倒了當時造成很大傷害的各路軍閥。孫逸仙在前一年因為肝衰竭過世,他並沒有經歷到由蔣介石完成的短暫國家統一,也沒有看到國民黨致命的分裂、流血衝突的沉淪,自然也沒看到雙方在搶奪孫逸仙的詮釋權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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而他遺留至今的是?以三民主義來說,二十世紀的兩位獨裁者,大陸的毛澤東、台灣的蔣介石,都只看到第一項,也就是國家統一,而且是由他們自己的標準來看。這點他們一定拿不到好評價。孫逸仙的列寧式政黨組織 — 不在他空洞的信條中 — 對兩位獨裁者則有更深遠的影響,且至今仍對中國的統治者造成影響。

在台灣,國民黨的獨裁統治在蔣介石1975年過世後的幾年,開始崩壞。自彼時起,民主開始發展,甚至國民黨內也是,也成長成一個繁榮的公民社會,看起來有朝孫逸仙的民權跟民生主義走。但談到第一個信條,中華民族主義:就算了吧。孫逸仙的肖像仍掛在台灣各級學校、政府辦公室中,且寧靜睥睨著台灣衝突頻繁的國會。但在今年初的敗選後,國民黨處在一個自豪於與中國不同的島嶼中,為了尋找關聯性而奮戰。如果硬要找一件事情,作為對孫逸仙意識形態的回應,那就是學生所發起的「太陽花運動」了(譯按:這邊經濟學人是用雙關語, If there is any echo of Sun’s idealism,it is in the student “Sunflower Movement”。孫文的Sun跟太陽花運動的"Sun"flower Movement。),而這個運動是想遠離中國。對許多台灣人來說,「中華民國」,這個台灣的正式國號,是獨立的遮羞布;孫逸仙是老舊沒有影響力的鬼魂。現任總統蔡英文,來自傾向獨立的民進黨,在今年並沒有進行遙祭。

中國?民主集權制仍然盛行 — 比如說共產黨的一黨專政、習近平的獨裁統治,以及對反對意見的打壓。如果孫逸仙能從墳墓爬出來講話,他可能會提醒習近平,在共產黨統治下,怎麼還是沒看到國家統一、真正民主,甚至沒看到均富的情況。他也有可能指出,他當時接受列寧主義,是希望改進,而不是凌駕在他所愛的三民主義上。在他的遺言中,他寫著「革命尚未成功」「啊!」。現在他可能會說:「你沒有想到要試試別種方法嗎?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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