Economist Jul 13th 2017

「我沒有敵人,也沒有仇恨」;2009年劉曉波因煽動顛覆國家政權罪遭審判時,他跟北京的法院這樣說。他說,「仇恨會腐蝕一個人的智慧和良知」。他擁有所有看不起中國政府的理由;他僅僅是因為寫了一篇文章,呼籲中國實行民主,並請求人民連署,就遭補入獄。但他的寬恕卻從沒有得到中國共產黨的回報。中國官方不讓他去領在那之後所獲得的諾貝爾獎;如諾貝爾委員會所說,劉曉波是中國爭取人權「最重要的象徵」。

他不僅成為政府的敵人,也用他個人尖銳、粗糙、甚至往往是粗魯的觀察,得罪了身邊的學者跟活動分子。身為一位熟讀中國與西方哲學的作家與學者,自80年代起,他就孜孜不倦地攻擊中國令人感到無聊的文化共識。劉曉波把自己看做是尼采式的孤狼、虛無主義者,甚至是叛徒,從人群中脫穎而出的孤寂獨行俠、吶喊著;但劉曉波認為,總有他的空間,且人們喜歡他。

他鄙視那些在1989年中國發生民主抗爭時卻袖手旁觀的人,迫不及待地從美國返回中國加入行動,放棄了哥倫比亞大學的獎學金。那是他的道德義務,也是他對那些在天安門廣場學生抗議者的譴責。在軍隊前進的前一天,他與另外三名學者就開始絕食,作為個人自省的行動,哀嘆學生運動的效率不足。他早就抱怨,當年輕人進入政治時,往往膚淺、僅是一種群眾反應。只有當人們學會為自己活著、為自己思考時,真正的自由才會降臨到中國人民身上:每個人都能擁有勇敢跟自由。絕食不是尋找死亡,而是尋找「真的生命」。

他在天安門廣場待到結束,協助說服那些佔領廣場的學生接受條件、撤退。這也許拯救了數十條人命。幾個月後在獄中,他在國營電視台中說,他沒有看到任何人在天安門廣場中喪生,這再度激怒了周遭的運動份子。因為劉曉波似乎按照黨的宣傳方式表達而遭到蔑視,但其實他只是說出他看到的事實,而他通常是過度誠實的。多數的流血事件提卻是發生在天安門廣場外圍。

劉曉波因為天安門的抗議事件,在獄中待了十九個月。最後他被判「反革命宣傳煽動罪」,但因說服學生撤離廣場被釋放。劉曉波出獄後,又繼續點火,他所謂的「到哪都會撞牆」。他1992年的著作「末日倖存者的獨白」批評了飛到美國的學生。他寫道,那些(該死的)逃到國外的學生,沒有資格批評我的行為。

孤獨的先行者
The lonely forerunner

天性悲觀,對人類未來感到陰暗,劉曉波指的可能是任何一種末日。但其實他所指的,是共產黨帶來的那種。很容易想像一個沒有共產黨的世界。中國共產黨仍掌權,但許多共產國家已垮台;劉曉波相信,就在幾年內,中國也會跟進。身為北京血腥事件的倖存者,他看見了共產黨的最後掙扎。

但並沒有。「孤獨的先行者」必須要與中國共產黨針鋒相對、爭取民主,要求對天安門事件進行正式的重新評價。1996年時,劉曉波被判三年勞改,讓他在沒有壓力的情形下,以平日的驚人速度進行政治書寫。2008年西藏爆發動亂後(他要求西藏應該擁有「真正的自治」),他與其他學者呼籲中國政府與達賴喇嘛對話。

該年度稍後,為了紀念聯合國世界人權宣言六十周年,劉曉波寫了請願書,再度讓自己入獄,也是最後一次。請願書以蘇聯時代捷克斯洛伐克的七七憲章體裁寫成;劉曉波的版本被稱作是零八憲章。零八憲章要求終結一黨專政,新政府應擁抱民主與人權。數百人簽署了,但時機點很差。北京奧運結束後,中國不再需要讓外國訪客驚艷。劉曉波在2008年12月遭逮捕,就在零八憲章公布兩天前。

中國蔑視劉曉波的諾貝爾和平獎(他是第一位生活在中國國內而獲頒諾北爾獎的中國人),也拒絕了西方政府呼籲寬容的請求。全球金融危機證明,西方世界正在衰退;中國的日子來臨了。當習近平在2012年上台後,他對異議分子更不留情地打壓,並軟禁了劉曉波的妻子劉霞。中國共產黨在最終的日子中,意思意思地表達了同情,讓劉霞能探望因肝癌正逐漸消逝的丈夫,但拒絕讓劉曉波至海外就醫。

劉曉波在審判中的誓言「用愛取代仇恨」,並沒有讓他與中國共產黨破冰。隨著劉曉波的死亡逼近,只動員了網路監管大軍,去除任何對劉曉波表示同情的言論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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